第一百五十三天。

通汇总号门前的石阶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却冲不散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边,僵硬的手指里还死死捏着按了手印的通汇银票。裴守拙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他站在高高的门槛上,冷眼看着手下的私军挥舞着沾满血迹的木棍,将冲上来讨要现银的商贾一个个砸倒在地。骨骼断裂的闷响和绝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古典门阀在面临破产时,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最原始的暴力。

与此同时,在裴府阴暗的密室里。几个暗堂管事正将写有绝杀令的丝帛塞入防潮的蜜蜡中封死。信鸽扑腾着翅膀,带着这些冰冷的死亡指令,分别飞向江南和陆府的方向。这头被逼入绝境的财神,准备用疯狂的手段抹除一切制造规则的人。

第一百五十五天。江南,烟雨朦胧,透着彻骨的寒意。

夜航船在江南的一处偏院外,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几名商会伙计的尸体泡在浑浊的水洼里。

裴氏死士撞破了正堂的木门。冰冷的刀光在昏暗的屋内闪烁,逼近站在火盆前的女人。

阮青檀穿着一身素白的粗布衣裳。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求饶。她极其平静地将手里那份跨区域通兑的底账残卷扔进了燃烧的火盆中。纸张瞬间蜷缩,被橘红色的火舌吞噬,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死士的刀锋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刀刃上的寒气激起了她皮肤上的战栗。

她看了那明晃晃的刀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随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如墨的噬哑炭,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毒素在口腔中瞬间炸开。她咽下炭火,喉管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烈火烧灼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剧烈痉挛,大面积的黑色毒斑顺着脖颈爬上面容,原本娇媚的容颜瞬间可怖。

她死死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沉闷的抽气声。

死士头领皱了皱眉,上前踢了她一脚,见她面容全毁,声带烧断,账本也已化为灰烬,确认这女人已经失去了盘问的价值,便冷哼一声,带着人撤出了院子。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倒在血泊中的阮青檀才缓慢地蠕动了一下。她强忍着喉咙里仿佛被烙铁捅入的剧痛,用沾满泥水和鲜血的手指,在火盆边缘扒拉出几片残损的底账。她扯开衣襟,将那几片纸死死贴在胸口,随后在泥泞中化作一个无法发声的哑巴乞丐,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爬出了死人堆。

第一百五十六天,玉京朝堂。

市面上的血案和挤兑乱象引发了百官的群情激愤。御史言官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上奏,联名弹劾那个在幕后兴风作浪的陆长舟。

内阁首辅贺行章站在群臣最前方。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显得格格不入。面对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他半眯着眼睛,手里拨弄着紫檀佛珠,慢吞吞地开口:“诸位同僚,这银票的事固然紧要,但眼下江南匪患未平,漕运受阻,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他东拉西扯,硬生生把话题扯到了南方的水情上,将那些弹劾的奏折死死压在内阁,为陆长舟稳住了政策的后方。

退朝后,贺行章坐进青呢小轿。轿帘落下的瞬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望向陆府的方向,老眼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第一百五十七天,玉京陆府。

市面上不断传来的血案消息让空气里多了一股肃杀的铁锈味。

我站在书房的廊檐下,下令撤回外围所有的商会暗桩,收缩防线,死守核心院落。

大雨倾盆而下,水花在青砖上溅起。薛弄影一身黑色劲装,在院落的各个死角穿梭。她动作极快,一寸寸地拉起透明的无影锁骨丝。雨滴落在那些拉紧的透明丝线上,被平滑地切成两半,折射出森寒的冷光。整个陆府,像是一只张开獠牙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第一百五十八天。

暗探顶着大雨,将江南的加急暗报送进了书房。

放在桌子上的,除了那封沾了水渍的信件,还有一把半毁的沉香折扇。扇骨断裂,扇面上染着大片刺目的毒血,摸在手里有一种令人反胃的滑腻触感。

江南偏院的惨状化作简短的文字,刺入我的瞳孔。

阮青檀容貌尽毁,吞炭自哑。

我坐在太师椅上,拇指反复摩挲着折扇上那块焦黑的边缘。指腹擦过那些干涸的血迹,胸腔里有一股暴虐的杀意在剧烈翻涌。但我没有喊叫,没有砸东西,只是平缓地呼吸着。

“咔”的一声轻响。

手里那杆羊毫笔被硬生生捏断,尖锐的竹刺扎破了掌心,渗出鲜血,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抬起头,敛去了平日里那副散漫风流的纨绔笑意。

“把那块布解开。”我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但潜台词里的死志却重得压人。

薛弄影从暗处走出来,毫不犹豫地抽出身后的雁翎断魂刀,将缠绕在刀鞘上的封布一圈圈解开。规矩破了,那就用刀来讲道理。

第一百五十九天。

裴南栀端着一盏热茶,步入书房。她的视线扫过桌上那把染血的折扇,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试图试探虚实。

我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伸手去接茶盏。在交错的瞬间,我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脉搏在我的指腹下轻微跳动。

“明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准踏出主屋半步。”我看着她的眼睛,口吻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

两人肌肤相贴。裴南栀能清晰地察觉到我指尖传来的那种冷入骨髓的冰凉。那种冰冷不属于政客的算计,而是一个即将走向修罗场的人最后的嘱托。

死间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严重的摇摆。她垂下眼帘,试图掩饰眼底的挣扎,轻声应了一句。